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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槃之旅——读青蓝格格诗集《预审笔记》

2017-03-01 来源:

涅槃之旅——读青蓝格格诗集《预审笔记》

郑学仁

《预审笔记》是青蓝格格的第三部诗集。

青蓝格格是位有心性的诗人,几乎从处女作开始,她就一定要在还没有人印上足迹的地方去安放自己的诗思和诗句,而不管这样的足迹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因此,她总会给喜欢她诗作的读者带来格外的惊喜,就像这本散发着浓郁的警营气息的新诗集,它带给我们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

《预审笔记》是这位警察诗人在场风格的专辑,其主要指向是警察自身和警察工作的对象,那些法律意义上的侵害者和被侵害者。几乎自有人类社会以来,就存在着法律与罪错的矛盾,执法者与犯法者的矛盾,此类题材的闻见和作品为几乎所有人所关注,所探究,也因此古往今来总是被坊间和官方各种媒介所刊发、评断、演绎,民众喜欢这类题材的作品几乎是没有时代、国籍、群体之别的。学贯中西的余秋雨是位推崇行走的作家学者,他在机场候机的时候,喜欢随便买或者抓一份警匪侦探类报刊来看,寂寞的候机时间因此变得津津有味。

人们有这样的阅读偏好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样的罪错最后总是造成对社会对人们生活生命的搅扰侵害,发生罪错的过程总是伴随着层出不穷的阴谋、变态、暴力,勘破罪错总是伴随着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侵害者的被惩处又总是使人们的惊疑得以开释,愤懑得以纾解,正义感得以伸张。这类文字中的惊悚、血腥、纠葛、畸变、迷乱、悲欢,撞击着人们的神经,刺激着人们的感官,可以极大地满足人们的阅读欲望,带给人们休闲愉悦与阅读快感,这是有着人性和心理的依据的。

但是,这些文字几乎无一例外地没有进入真正的文学所应该达到的层次和堂奥,这是一种缺憾,也是一种机会,适合为青蓝格格提供没有脚印的诗意行走空间。她也确实几乎是在确定“公安诗歌”这个题材的时候,就确定了自己的美学追求,也因此使她的这部新作呈现了不同于以往的自己,也几乎不同于以往的同类题材的状貌,一部即是警察的,更是诗人的全新力作。诗人直面最卑污血腥的现实,坚守着自己真善美的理想。诗人面对违法者集中展现的野性兽性,如孟子所言的“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高扬起人性的旗帜,用诗性的光芒揭示出灵魂的向度,为警察人生带来别样的风采。诗集带给人们的突出感觉是:原来公安诗歌还可以这样写。

一、预审与自审

作为一名警察诗人,她得以进入调查犯罪审查犯罪嫌疑人的现场,直面那些社会最阴暗最惊悚的现场和人物。还原案件的真相,抓取犯罪证据以惩处罪犯,这是她的职责。这个过程需要的是绝对的冷静、客观、严谨,排除一切感情因素,这样做出的“预审”结论才能够真实、准确,才能在惩处罪犯、抚慰受害者的时候不枉不纵,彰显法律的威严和职业的责任与荣耀。

但是,离开警营,作为一名优秀的诗人,她眼中的勘查和“预审”的现实,只是为她进入自己的创作领域提供了某种场景准备和题材指向,她的诗歌所关注的,不是案件本身的结果,诗人关注的是深藏于这些场景与题材中,那些更具有永恒意义的价值的毁灭与再生,包括真、善、美,人性、人格、尊严、信念、哲理、灵魂等等。她的作品,使我们从另一个更深刻更本质的层面,认识了犯罪现象,认识了警察生涯,认识了人,认识了自己,诗人也因此践行了自己的人本主义,完成了自己的文学理想和使命。

诗人是从两个维度上,引领我们经历这样的体验的,一个是她始终在逼视罪错当事人的心理和灵魂,在诗性美学的天平上重新拷问她的“预审”对象,那是一种甚至比“预审”现场更为严格更具有终极意义的审问。另一方面,她不再居高临下,拒人千里,而是在灵魂的层面上,摘掉那些“预审”对象的镣铐,忽视他们也许是狰狞可厌的面具,把他们的灵魂释放出来,和自己的灵魂赤裸裸地放在一起,来一番大家平等的“预审”,同样对于自己心理与灵魂深处的东西予以审视与拷问,使“预审”的过程成为对所有在场者的灵魂审讯。最终,诗人原谅了一些灵魂,对一些灵魂抱有深深的怜悯,但是也无情地把那些罪不可逭的灵魂,用自己无限鄙视与愤怒的诗句,再次打入地狱,并且永世不得翻身,那确实是他们应得的。诗人以此剖析人类灵魂运行的轨迹,抒写自己从事公安工作的惊心动魄的心灵之旅,直面、解剖、探究、矫治自己灵魂中的怯懦、卑污、阴暗与冰冷。

这两个维度的追索审问又是互相交织、扭结、烛照、对映、转换、触发的。诗人认为,这是自己作为警察诗人的责任与宿命。正如诗人在《空壳》中茫然无助无可逃脱地写到的那样“哦,/我为什么泄露了自己的秘密?/我为何不可以走,/不可以跑,/我为何只将自己/当成一把锋利的/匕首?”。这样的审问甚至更为严格,更为无情,更为血淋淋,使自己和读者都感到惊心动魄。这两个维度的审视与展示,已经从社会上有罪的人与无罪的人这样两个方面,实际上是从一个特定角度涵盖了所有人的广度上,触及到了我们社会时下具有普遍性的人性和灵魂的缺失与焦虑,触及到了具有普世价值的人格之失与人性迷茫,从而使这本公开标注的公安诗集远远离开对案件过程及结果的表性关注,离开对于读者感性阅读快感的满足,而进入到对人的复杂性、多面性的深度开掘。这是一种大格局,大境像,大悲悯,体现了对文学作品的对象——人的终极关注,在最高的层次上,履行了作为优秀诗人的使命,摘取了作为诗歌力作的荣誉。

对“预审”主客双方灵魂的平等剖析,尤其是对自己的剖析,是全书的一条基本线索,在很多作品里都有体现。“哦,他多么愚蠢啊!/但比他更愚蠢的是/我。”(《灰烬的含义》)。这是与“预审”对象在心智上的平等比较。“这个残缺的世界,真的还有爱情吗?”(《残缺之诗》)。这里流露出来的是,诗人面对“预审”案件中爱情被毁灭而产生的对真爱的迷惘,当时当世,这不也是很多人共同的迷惘?“我活着的时候太恶毒了,/我想死的柔软一些。/这是他最后的请求。/但是我无法满足,/因为相对自由的流水,/我也是一名死囚——”(《一名死囚犯的死亡词》)。相对于自然的永久与灵动,人生总会有很多的局限与无奈,这与人生境况并无关系,所有人都可同声一叹。“我并不比他高尚/在他面前,/我甚至还产生了羞涩感。/此刻/我正在审讯一名诈骗犯/此刻/一名诈骗犯正在审讯另一名诈骗犯。/这么多年,/我自取其辱的/用诈骗术活着”(《一名诈骗犯与另一名诈骗犯》)。诗人这样写对自己已经近乎无情,该有诗人自己的心理依据与评断标准,但是我们却看出了卢梭《忏悔录》里直面自己灵魂与内心的勇气。“哦,/我怎么可以在一名女囚犯面前,/使我纯洁的爱情浮上来呢?/呵,这多么像,/两颗女人的心,/臣服在同一场,/细雨之中”(《与一名女囚犯谈论男人问题》)。在某一个层面上,预审者和被审者就是平等的,这样的场景会照亮人们印象里阴郁的“预审”现场,而让我们的心感动并且柔软起来,在最无助的境遇里也会感到美好,从而对生活存有希望。平等,被世世代代所歌颂所追寻的社会与人生信条,真的现实该是多么美好!“天亮时,/一切都结束了。/我脱掉警服,/立刻冲出去买下了我心仪已久的 /翡翠手镯。”(《魔鬼,或者天使》)。警察的面孔也不总是那样制式化的,女诗人更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小小的一点物质满足,也是警察诗人的纯真欲求,为之带来更深层次的满足。凡俗的乐趣却有暖心的效果,展现了一个尘世的女警形象,读来会让人会心一笑。

二、崩塌与重建

作为一种人生经历,诗人接触公安工作的时间并不长。作为一个涉世不是很深的职业女性,特别是一位多情易感的女诗人,当她步入警营走进预审室之后,会冲击她在外面多年形成的很多东西,摆在眼前的现实是极为震撼甚至是颠覆性的,与她所一直追寻的美好,一直沉浸的诗的世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里几乎是一切社会溃疡的标本展示中心与集中之所。生命、亲情、爱情、童真、幸福、快乐、尊严、希望,这些被人们所珍视,被诗人所歌颂的基本生活元素,在这里呈现的是以超乎人们想象的残酷方式出现的破坏以至于毁灭。带给诗人的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视觉冲击、心灵焦虑、感情激荡、灵魂凌虐,乃至于瞬时的认知迷失,信心崩塌。

这么多丑恶的东西集中地反复地持续不断地出现在你的面前,你只能面对,无可逃避,而且还要在对于这一切的审视和梳理中,恢复事件的本来面目,维护总是已经迟到的正义,这对于任何人都是一种震撼,尤其是对于未曾经历过的女诗人。

“整个下午/这个男人都在陪伴着我/我被他折磨得一次又一次呕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惨烈的场面/我看到他/肾的一部分、肺的一部分/肝脏的一部分/头颅的一部分/甚至他/下身的一部分……”(《凶杀现场》)。这是诗人职业生涯中的典型场景,集中展现了职业带给她的震撼与冲击。在这个环境里会看到那么多血,而且一般都是无辜者的柔弱者的血。那么多无辜生命的丧失,美好的摧折,青春年华的陨落。但是相比之下更为惊心动魄的,还有精神与灵魂层面的,尤其是那么多扭曲灵魂的无耻展示。“他以为他是/救世主。/他以为他在拯救整个人类。/我审讯他的时候,/他竟然一丝愧疚也没有的样子,/仰起他的脸……/”“我享受了吸毒者的快乐,/我从未觉得/自己是在/作孽。”这样毫无伪饰、大言不惭的无耻,显露的是达于极致的灵魂的凶残与野蛮,挑战人类一切良知的一切底线,甚至超出了我们手握执法权力的警察的想象与耐受力,而使得初出茅庐的诗人难以承受。“我冲出审讯室,/眼含泪花。——/却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哭了?”(《毒贩子的符咒》)。诗人是在为人性的沉沦而哭,为自己的无力无助而哭,那是一种情绪临界崩溃的宣泄。

“我站在他的身后,/突然失去了/对爱情,/所有的记忆——/这个残缺的世界,/真的还有爱情吗?”(《残缺之诗》)。面对被审问者对于爱情无情无耻的玷污与毁灭,在诗人心灵上造成了巨大的打击与震撼,使她对自己原来坚信的爱情也发生动摇而发出疑问,但是人海茫茫,行人熙攘,迷惘者何止她自己?又有谁能够回答她的疑问?

“当我看到“强奸”这两个字眼时/我瞬间没有了体温/我变成了一个失去温度的人/我一下子将案卷/扔在另一张桌子上/我乱作一团/仿佛一个在黑暗中游泳的人/永远也靠不到/岸——”(《阅卷随录》)。“失去体温”“扔”“乱”“黑暗中”“永远也靠不到岸”,这一系列词句所表达的,正是一种强烈刺激极度愤慨而又莫可如何难以排遣的迷乱与不知所之,也是一种接近崩溃的临界状态。

“我甚至仁慈地质问她:“你为什么要抱走别人的孩子?”她竟然说:我喜欢。/我愕然了——我愕然于这个满脸皱纹的女人/对于她偷孩子行为的坦荡。”(《母性的哲学》)。这也是一种母性的哲学,但是却与伟大无关,而接近魔鬼的哲学。而且也是毫不掩饰,毫无罪恶感。一个孩子被抱走了,对于一个家庭那就是天塌地陷,由此可能的是一个家庭的家破人亡终日阴霾,由此肯定的是一个幼小的生命被像一粒尘埃一样抛掷,从此再也找不到亲人找不到自己。但是在女人贩子的心里,别人的孩子对于她就像是一粒纽扣,一个玩偶,仅仅因为自己喜欢就可以拿走。基本的道德约束呢,起码的人性呢?人怎么可以堕落到如此地步?对于这样的灵魂该如何拯救?这仍然带给了诗人以刻骨铭心的困惑与迷茫。“若此刻,/我在她面前/口若悬河地为她讲一些母性的哲学,/她能够理解吗?/我究竟应该怎么做,/才能让她觉得,/她自己的行为/是在作孽?”是的,是在作孽!诗人一向对词语的选择极为精致,此刻觉得没有比这两个最通俗明了的字更能表达自己心情的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就要骂人了。我们由此也可以看到诗人此时的义愤填膺眦睚欲裂,以及同样的自觉无能为力的绝望与无助。这对于一位警察,一位诗人,一位母性十足的母亲,该是怎样的伤害与打击!我们的诗人真的已经处于一种临界的状态,如果有灵魂需要救赎,那么离诗人最近的,就是她自己。一条又一条鲜活的生命陨灭了,以血腥或者不那么血腥的方式,投毒、火烧、勒毙。生命变得一钱不值,成为人们报复他人,满足自己,排遣情绪,发泄兽欲的普通筹码。诗人甚至绝望了,绝望于熙来攘往的这片红尘,而把逃避的目光转向渺不可知的虚空。“我把我警察的眼睛交给蓝天了……/只有蓝天是干净的。/蓝天上不会有警笛轰鸣、刀枪剑戟、/蓝天上不会有睁着眼睛的/血淋淋的尸体、/蓝天上不会有杀人犯、寄生虫、/蓝天上不会有贪婪者、/蓝天上不会有不学无术、好逸恶劳的人、/蓝天上不会有疯子、凶残的人、精神分裂症患者——”“或者,在他们面前,/我宁愿做一个瞎子。”“如果不信,请你们/抚摸我一下。/就像一条毒蛇正在抚摸另一条毒蛇那样,/抚摸我一下——”《(对一场杀人案件的主观还原》)。这该是诗人发自灵魂的求救的呐喊吧?这该是一位女警察诗人的天问吧?有答案吗?结论怕是否定的。此时的她希望有人能抚摸自己一下,以证实自己真实的存在,传递某种安慰。但此时这样的抚摸带给她的感觉也彻底坏掉了,就像是毒蛇与毒蛇的触摸,感觉到的只是深入肌骨的瘆人冰冷。这也许是追求者的一种宿命吧,如龙应台所说:修行的路总是孤独的,因为智慧必然来自孤独。

因此,这是一场真正的地狱与炼狱之行,职业责任使她不得不看到了那么多局外人难以想象的罪恶血腥、断肢残体、亲人反目、友人成仇、人性毁灭、纲常沦替、感情撕裂、人格扭曲。她为此哭泣过,呕吐过,惊惧过,怀疑过、否定过、绝望过、挣扎过,甚至于想逃离过。但是警察的职责,诗人的良知,生命的力量,理性的光辉毕竟是强大的,诗人最终是战胜了地狱与炼狱的梦魇,在感情与灵魂天翻地覆的震荡与颠覆之后浴火重生。

此时的诗人的心灵仍然柔软,尤其是在面对弱者的时候,尤其是面对幼小的生命和女性的时候,她的诗作就满蕴柔情,闪耀出母性与女性温柔的辉光。她发自内心的温情与善意,有时也会得到善意的回报,会打开“预审”对象紧闭的心灵门窗,射进人性与希望的晨光,这是警察诗人莫大的安慰喜悦。例如当她面对一个少年犯:“他长得大一些,/他就能变得坚强一些。/他变得坚强一些,我就能变得柔软一些……/此时此刻,我在内心祈求,我的举动,/千万不要刺痛他。/——忽然,他朝我笑了笑。他天真地对我说:“阿姨,你真美!”/呵,仿佛正在被审讯的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他。”(《提审一名未成年的犯罪嫌疑人》)。

同样的情怀在《灵魂开花了》这首诗中也表现得淋漓尽致。面对一位吸毒卖淫的十九岁少女,诗人心里充满不忍与怜惜。“一位十九岁的少女,/怎么能够成为裁剪这个世界的裁缝呢?”这是忠告了:孩子,你还太小,无法依靠自己把世界剪裁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为什么我的喉咙突然斑驳?/为什么我的心灵突然成为前所未有的/未知之物?/为什么我明明听见了/花朵/唱歌的声音,/却仍然找不到一座五彩缤纷的词语的/花园呢?”。诗人是长于寻章琢句,用语言编织美丽的,但是面对这样一个早早便沉沦的年轻生命,诗人感到的是彻底的无能为力,所有的诗情被熄灭,歌喉已经喑哑,自己的心灵也因为承载了太多痛惜而变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那个吸毒的花季少女,你知道你不仅仅属于你自己吗?你能感受并理解一位警察妈妈此时的心情吗?

此时诗人的理性仍然清醒,仍然坚信自己人生与文学道路的选择是正确的,正像诗人重生以后骄傲地朗声宣布的那样:“至此,我圆满地完成了一次/对想象的颠覆。”(《一次对想象的颠覆》)。虽然经过地狱与炼狱,但是诗人并没有沉沦,自己的生命理念,与那些堕落者判然两分,绝不同流:“但我的哲学,/与动物们/无关——”(《一名偷盗者的哲学》)。诗人也同时朗声宣告,自己仍然热爱生命,相信并且期待爱情,期待这诗歌世界里的雨露阳光:“对于生命,/我始终是一个坚信有/轮回的人。”(《咆哮的声音》)。“而对于爱,/我还没有爱够,/我还有足够的/洁白,/变黑——”(《所谓爱或光芒》)。“唯有某个人的爱,/才能使我“砰”的一声/爆开——”(《残缺之诗》)。

此时诗人的内心仍然足够强大与坚韧,实现了对于自己人生信念,美学追求与警察责任意识的重塑。经历过沉重的精神洗礼,诗人的内心像暴风骤雨过后的天空一样碧蓝如洗,一片光明。这是一种生命的升华,一种理想的再生,一种自我的确认,一种价值体系的呈现,一种失而复得劫后重生的生命的惊喜与赞叹,一种至今而后“吾往矣”的义无反顾的人生宣示:“当我写下一页页诗行时——/其实,可以没什么/疑问了! /若此刻天色晴朗,/我只愿意成为一个奔向光明的人……”(《一名偷盗者的哲学》)。

挣脱了梦魇一样的卑污,诗人对于自己的人生充满了自信:“但这并不影响我得出结论,/并不影响我/作为一个正义者,/与他坦坦荡荡地论述死亡的/出类拔萃。/而我最快乐的事依然是去面对/这个世界为我剩下的/足够的/黑暗——”(《所谓圆圈》)。诗人是清醒的,作为一名警察,她清楚地知道这个世上还有黑暗,而且这黑暗是“足够的”。但是,诗人的选择是“去面对”,而且这种面对是“快乐的”。正如鲁迅所说:“肩起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这是从古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中国古典文学《山海经》中的夸父,到苏联文学家高尔基笔下的丹科,到文学巨匠鲁迅一脉相承的英雄情结、济世情怀的诗性表达,更是一位社会卫士豪壮的职业与人生宣言。“当我以一名警察的身份写下警察的誓言时——/我的灵魂便/开花了……”(《灵魂开花了》)。这样的诗句充满了信念重建的欢乐,诗人相信自己的人生将因此而美艳多姿,灿烂精彩。此种警察人生信念的诗性表达不同于气壮山河,但是足够直达我们的心底而因此动情动容。此时的诗人,就实现了从一个初出茅庐的警察,到一个足以接受任何考验的资深警察的蜕变与升华,。虽然较其他没有诗性参与的同行,诗人的蜕变更多磨难,更加痛苦,但是也应该更有意义,更有价值。

三、返回与升华

与诗人的前两部诗集相比,这部诗集呈现了不一样的原点和向度。前卫的诗风,自由的灵魂,海阔天空的想象,对自己内心的深度开掘,碎片化的意象组合拼接,极致浪漫而达于诡谲妄诞的表现手法,是诗人的前两部诗集的整体风格。那些诗作是从自己的内心生发开去,书写性灵、哲思漫无际涯的空间。我觉得余秋雨先生对于晚唐诗风的评价,非常契合青蓝格格的前两部诗集:读他们的诗“我们似乎在偷窥远窗的身影,影影绰绰、扑朔迷离又风姿无限。有的诗句也能让我们产生自身联想,但那只是联想,而不是整体共鸣”。这些诗“只让我们用惊奇的目光虚虚地看、片段地看、碎碎地看,并由此获得另类审美”。“这里,文学创造了一种新的自信:即使不涉及社会共同话语,也可能创造一种独立的美”,“这种独立的美,反倒纯”。

而诗人的这部诗集,则似乎在做反向运作,从外面的世界返回到自己的诗笔,返回到自己的内心。诗人的职业实践与职业责任,使她暂时搁置了那些自己那么钟情也长袖善舞的“影影绰绰、扑朔迷离又风姿无限”的诗情,暂时搁置了浪漫诗思中美丽飘渺的远方,而坚定地走向眼前并不那么美好甚至于有些残酷的现实尘界,以直面现实的创作勇气,以驾驭多种创作手法的高超功力,拓展了视野和创作空间,丰富了创作手法与创作实践,自觉担负起时代歌者的社会责任与使命,从而使自己的诗歌作品呈现更加繁复的色彩和更加丰厚的内涵,引起更多的社会关注和人文思索。诗中有写实手法的运用,大量真实自然极具冲击力的现实场面的摩写,整体呈现出鲜明的在场特色。

诗人娴熟地运用赋比兴的传统手法,这在《野雏菊》和《一首破天荒的诗》中有最鲜明的体现。《野雏菊》写到了一个被杀害后倒伏在开满野雏菊的田野上的小女孩,诗人的心是颤抖的,但是落在笔下却是在最大地克制,从而使简洁的诗句蕴含着极大的内生张力。特别是选取了女孩陈尸现场正在开放的野雏菊来作为比兴,小女孩和野雏菊互相参照,互相映衬,互相交织。人们从野雏菊看到了生命的美好,从野雏菊的正在灿然开放引发对女孩早夭生命的痛惜,对残害美丽生命罪恶的无比痛恨,也从野雏菊与小女孩的互相映照看到了对于一切生命与美好的祝愿,诗句简洁明了而撼人心魄,感人肺腑。

《一首破天荒的诗》则几乎是一首叙事短诗,对于与一个被解救拐卖儿童见面场景的真实再现,对天真未凿儿童的传神描写,以及自己因为爱因为愤怒因为痛惜而产生强烈情绪的直接表达,都使这首诗让人们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首破天荒的诗》写道:“说着说着/他就哭了。/他对着我大声喊:/“我想妈妈了。/我想妈妈了。/我想妈妈了——”。稚嫩的声音发出这样撕心裂肺的不断的呼唤,听了叫人的心都碎了,从而对制造了这悲剧的坏人更加产生无比的鄙视与愤怒。“当我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管他叫“小铁蛋”。生活化的小场面,却传达出无限的温情与浓浓的爱意,读来又让人心头无比温暖。“这是哪一位妈妈的孩子啊?/这是哪一位妈妈的日月星辰!”。这样口语化的诗句,真切地传达出诗人对于孩子失落的母爱的呼唤,对孩子的无比的母性的怜爱,读来令人内心震撼。“但我内心里已经有了/人贩子的雏形。/她就是一个十足的凶恶魔鬼的模样!/假慈悲也是魔鬼。/假爱情也是魔鬼/假孤独、假痛苦、假装成天使也是/魔鬼——/魔鬼/与苍蝇一样!”像这样以毫无文饰的语句,直接表达出对于人贩子及其他诗人最看不得的虚假的愤慨,在诗人过去的作品中是几乎见不到的。这是在愤怒达于极致,不假词藻的直斥,更有一种喷薄而出一吐为快的力量,非此不足以荡我胸襟,浇我郁怒。

诗人善于对典型环境里的典型意象精心选取。全书的在场风格,并不是对于具体场景事件的随意敷陈,而是精心选取典型的意象,精炼传神地表达作品的主体与风格,达到了写实与诗意的高度一致。《一首破天荒的诗》中“这个五岁小男孩的手里/始终拽着/一只风筝。”这个意象的选取就具有十分丰富的内涵,我们可以联想到孩子正当童稚,需要关爱,喜欢玩耍的年龄;想到孩子该以欢乐的目光放飞属于他自己的希望;想到孩子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随意抛掷的人生轨迹。孩子是“始终拽着”,孩子已经被剥夺给吓坏了,失去的太多了,自己不能把握的也太多了,属于他仅有的一点快乐和希望,他用自己的小手在紧紧地抓住,似乎在尽自己所能抓住自己的命运。可怜的离娘的孩子啊!那么随之诗人作为一名警察的誓言与承诺就来得十分自然而沉重:“我要等着小铁蛋的妈妈,/我要把小铁蛋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他的/妈妈——/否则,我会认为真正的人贩子是/我——。”这已经接近毒誓了,蕴含的是巨大的愤慨和决绝的决心。

《野雏菊》中写道:“一个光脚丫的小女孩,/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一个头发上扎着蝴蝶结的小女孩,/她已经死去了——/她在这个尘世/获得的/最后的温暖,/是包裹她尸体的麻袋赐予她的。”这样的意象让人看了是惊心动魄的!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心肝宝贝、日月星辰”。一个天真未凿的小女孩,头上扎着美丽的蝴蝶结,这是爱美的年龄,是被父母着意打扮的年龄,是该光着脚丫自由地在大地上疯跑的年龄,是被捧着含着的年龄啊,谁家的父母不是恨不得给孩子铺金缀玉,万般宠爱?但是“她整个身体/蜷缩在一个巨大的麻袋里。”他被残暴地从母亲温暖的怀抱,亲人呵护的目光里活生生夺过来,成为被麻袋包裹的一具小小的冰凉的尸体。这样惨绝人寰的场景,自然引发人们对于消失的美丽生命的无比痛惜,对杀人犯深入骨髓的切齿痛恨。蝴蝶结和麻袋,出现在同一场景里两个对立的意象,极为简练而又触目惊心地营造出强烈的悲剧氛围,读来目光一下子就凝住了,心也突然就被揪紧了。在《残缺之诗》中,当警察破获案件找到他时,“他正在用/一只手/敲打着键盘。/电脑屏幕上,/正显示出一串一串的“爱”这个字。”,这是一个肢体与灵魂都残损的犯罪嫌疑人,“爱”是他用以诈骗的掩饰与手段,这个神圣的字眼出现在他的笔下,成为被锁定的犯罪证据,也充分暴露了他的卑污与虚伪,他因为玷污了世上最美好的字眼最美好的感情而行为可恨面目可憎,诗人的唾弃甚至与比刑罚还要来得无情。

诗人在选取意象的时候,一直喜欢黑白两种基色,或单置,或对举,都能达到令人印象深刻的艺术效果,本书中也是如此。《黑色的意义》中写道:“这位自己报案寻找妈妈的男孩只有十岁。/他说他从来没见过他的妈妈。/他的衣服是黑色的,/他的眼神是黑色的——/甚至,弥漫于他周围的空气也是黑色的……”妈妈的爱是孩子成长中必不可少的阳光雨露,失去了母爱的回护与照耀,孩子的童年就没有光彩和希望,包裹着童年的就只能是无边的暗淡与凄凉。《一场白色的事件》中记述的是新婚丈夫对怀孕妻子的杀害,几乎通篇都是白色,令人联想到白色的婚纱,白色的礼服,白色的马蹄莲,想到纯洁,无瑕,明快等等美好的字眼和场景,但是衬托的却是生命的消逝,婚房如同尸房的惨白。尾句中“相对于这场/白色的事件,我仿佛是一道——黑色的伤口——”,又是诗人喜欢运用的黑白对举,形成了强烈的视觉与心理反差,传达出在场诗人面对惨剧强烈的震撼与痛惜。

在场的基调,并没有限制诗人其他手法的运用,得心应手地运用多种艺术手法,使这本诗集展现了更加繁复的艺术魅力。《空壳》借助对于一个自杀现场的勘查,引发了对于人生意义的思索,隐约可以看到诗人对于色空等理念的审视与依违。“此刻,/我只想放下手中的杯子,/以此,完成一场堕落的享受。”,这该是诗人对于“空”所得出的生活理念吧?其他如《一次对想象的颠覆》,写得绰约而飘忽,传达出一场阴谋血案的神秘气息,也淡化了一位可能是因为无奈而成为杀人犯的女性身上的血色,诗人敏感和满蕴同情的细密心思可叹可感,为冰冷的审问场面注入了人性的温度。在本书其他的很多诗作里,比如《残忍的空》,诗人以现场作为切入,引入空灵与玄妙的手法,以拓展深度与广度,达成诗人一向执着的对于爱情、价值、灵魂、美好、正义、善良等人生哲理的深度追索与拷问。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预审笔记》使诗人进一步完善了自己的审美与价值体系,在实现了作为人的灵魂的自我救赎,作为警察形象的浴火重塑的同时,在艺术手法上,以一种返回的路径,以更坚实的生活支撑,更开阔的文学视野,更澎湃的创作激情,更圆熟多样的艺术手法,实现了一次拓展与升华。作为一名老的写作者和阅读者,我甚至对诗人的这本诗集有更多的偏爱。

  责任编辑:沃婉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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